Zeitgeist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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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说点儿无关的话，写影评并不是我的长项。有时候，去豆瓣看一圈儿，就觉得写影评这种事情，离自己越远越好。前一段时间很热的电视剧里有一句台词，很简单，但是深刻：人永远不要尝试自己不擅长做的事情。说得很在理。遗憾的是，人是奇怪的动物，往往心意之至，知其不可而为之，很多悲剧因此而诞生。评论家是个危险系数很高的行当，稍不留神，就会被义愤填膺的热血青年用砖头给拍死。然而，评论者最悲哀的事情并不是被拍砖，被拍死了，起码是个烈士，评论者最大的悲哀在于无人喝彩。既没人有赞扬，也没有人反对，这是一种怎样的难过呢？这种难过就叫做寂寞。

言归正传，相比较于网络上赞扬声一片，我想给这部片子泼一点儿凉水，虽然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，看起来不太合时宜。当初王若飞被关在重庆，为了保持身体状态，每日坚持用冷水擦身，留下了“巴掌大得牢房里也要锻炼身体”，催人奋进。一部好的片子应该经得起推敲，其中便少不了这泼凉水。

对于一部电影的褒奖可以有很多方式，就我个人而言，其中一个很高的评价是，不落俗套。然而《十月围城》终究是一部落了俗套的电影。这大概跟剧本的形成有关：本来便对三十多前的老电影致敬，定稿也是十年前的事情，即便拍的时候进行了一些修改，并没有改变其本质。就好像是做一道菜，即便用了最好的佐料，精心烹饪，盛在华美的器皿中。仍然还是那道菜，口味不能变。宫保鸡丁就是宫保鸡丁，把花生米换成了山核桃，不叫创新，叫走样。《十月围城》给我的最大感觉，是《叶问》武打和《投名状》爱恨的结合，另外撒一点儿《建国大业》群戏的佐料。

表面上来看，一部片子结合了三部票房过亿的电影的元素，应该可以算是成功的了，但这无疑是炒冷饭。引用纳兰姑娘的话，《十月围城》讲得是“革命风云之中，别有兄弟义重、主仆恩深、父子爱切、儿女情长。” 相比去年的主旋律电影《集结号》，这个题材实在很难拍出新意。走进电影院，剧幕一拉开，以我非常不专业的眼光看来，灯光，化妆，造型与近年来的几部民国片别无二致，无论是梁家辉的造型，王学圻的造型，黎明的造型，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。由《梅兰芳》延续的思维定势，让我一直以为王学圻是正方最后的王牌，直到他被门槛绊倒，顿时汗颜。而黎明的长发造型，与《投名状》里的苏州太守实在有几分相似。

这几年电影界流行民国风，仔细想来，大概是从《色·戒》开始。历经《梅兰芳》，《叶问》再加上讲清末的《投名状》，现在又来了《十月围城》，几部大片拍下来早已经让人审美疲劳。民国题材固然好，千万别扎堆。我坐在电影院里就想，也许这些导演都是用的一套道具，戏服都不用找了，拍完上一部，下一部换个演员穿不就行了？任达华在《叶问》里的造型，衣服洗一洗，改一改，《十月围城》里梁家辉直接就穿上了，而任达华则直接穿樊少皇的衣服。思维上的偷工减料，其实是最要不得的，君不见王家卫，近年来冷饭炒光，竟达到无米之炊的地步，不得不搬出诺拉琼斯给我们上甜点（蓝莓之夜），最近又听说这位老兄要拍《一代宗师》叶问了，不知道甄子丹的戏服梁朝伟能不能穿得上，反正熊黛林的衣服刘嘉玲肯定是没戏了，这样一来，夫妻档必然要落空。

话说冯小刚的电影卖座，不是因为他一开始就大牌，而是因为他很少给人以重复的感觉，虽然每部片都让你笑，但是笑点并不雷同，否则这笑就变成了哑然。这就是为什么冯氏贺岁片不是年年有，会出现断档，人的思想总有极限，有时候必须停下来，想想下一步，怎么走。同样不落俗套的是李安，他的境界则更高，他走精品路线，他走好莱坞风格，他是开拓者，十年一觉电影梦，《卧虎藏龙》他引领了武侠风，而《色·戒》又开启了民国风。

说完了造型与剧情上的俗套，客观上来讲，《十月围城》是一部可以看的电影。可以看，但是没有达到不看后悔的境界。它的制作算得上精良。剧情比较紧凑，但是节奏掌握得不是很好。造型没有突破。内容可以说好看，但是谈不上深刻。华语电影在发展，观众也在逐渐成熟，请拿出一些新意来。不过，毕竟是动作片，里面很多镜头是非常赏心悦目的，我一向很推崇武指，每次电影落幕，都要等到字幕放完才走，记一下配乐师，灯光师的姓名，也算是对幕后人员的一点尊重。值得一提的是张涵予的念白，给人以一种历史的凝重感，升华了这部片子作为“革命电影”的灵魂，是片子中的亮点。不知道为什么，对于那些年纪轻轻就大红大紫的演员，个人感情上比较容易不屑一顾，反而推崇那些过而立之年才见见崭露头角的演员。一个人的深刻，是需要时间来累积的，好像武侠里的内功修为。

人们尝试着从商业电影中寻找一些普世普世精神，从好莱坞到宝莱坞，导演如是，观众如是。其实大多数时候不过是自欺欺人。《拯救大兵瑞恩》尽其所能描绘了战争对于普通民众所带来的伤痛，《珍珠港》再在这伤口上撒一把盐，可是然后呢？转眼间美国就把南联盟炸了个稀巴烂，然后全面进攻阿富汗。我很喜欢L小姐在豆瓣上写下的一段话：

“革命成功了，民主不一定会来。
一个党成功了，民主不一定会来。
一个主义成功了，民主不一定会来。
千千万万人死去，民主不一定会来。 ”

很多人扮演成民主的弄潮儿，他们只是想改变现状，而路应该走向何方，他们并不十分清楚。走错路固然是要付出代价的，而走正路也同样要付出代价，就像影片中说的“欲求文明之幸福，必经文明之痛苦”，千千万万人死去了，革命成功了，我们会不会记住那些牺牲的人？有的人闭上眼看见的是中国的明天，更多人闭上眼看到的是自己的女朋友。我们到底懂不懂得珍惜眼前的幸福？当我们逛香奈儿旗舰店的时候，当我们吃米其林餐厅的时候，那些烈士们流淌的鲜血，正在凝固成黑色。我们要的到底是什么？他们的努力和付出，为的是什么？我们在和平年代，又能做什么？ 历史的演变，普通人看不透，曹雪芹看透了这一切，他说：苍苍莽莽兮，归彼大方。

值得肯定的是，相比较大陆导演在“大片”中每况愈下的表现，尽管资金短缺，演员青黄不接，香港电影依旧完胜。《十月围城》再不济，不失大片本色，反观大陆，冯贺岁一笑而过，只赚钱，不留名；陈凯歌霸王一别二十年，回眸又见梅兰芳；而老谋子这几年除了奥运，都在拍让人倒胃口的片子。这大概跟我前面所述的深刻有关，香港电影历经几十年风风雨雨，其内涵，其底蕴，远非大陆这些年，几个人，亦步亦趋能追上的。此外，相比于港片的大开大阖，气象万千，台湾片要么文艺得像法国起司一样细腻柔滑，要么鄙俗得日本女人的腿：短，粗，白。可以说，香港这么一个弹丸之地，在未来的几十年内，依然是华语电影中不可动摇的中流砥柱。

最后，《十月围城》是一部值得尊重的电影，虽然它很俗套，虽然它很商业。我尊重它不是因为它重拾了孙中山的革命精神，也不是它本身多么精彩，而是导演陈德森历经十年所付出的艰辛，这种艰辛同电影里无数仁人义士为了革命甘愿流血牺牲一样，十年筑一城，它代表着一种信念，这种信念叫做坚持。